盡管前有《拾貝集》在2012年獲第七屆文津圖書獎,盡管在評選過程中,大家彼此都有“一般情況下避開已獲獎作者作品”的默契,但《逝年如水:周有光百年口述》還是不能不得獎。其實書和書的作者都已盡人皆知。
110周歲,一生走過四個朝代;從銀行家做成語言學家;沈從文的連襟、妻子是才貌雙全的張允和;百歲之后仍研學不止推陳出新……
這些標簽和傳奇還是不能說出這本書的好。光環耀眼,其實作者也普通。在網上讀到一篇關于他近況的文章,說去年初,老人109周歲的生日剛過,他唯一的兒子、中科院大氣物理學家周曉平突然病逝。而就在數天前慶生時,父子倆還高高興興歡聚,109歲的老子和82歲的兒子,飯后一起用英文大唱圣約翰大學的校歌,用法文唱《馬賽曲》。沒人知道該怎么和周老說這個噩耗,但老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。他夜晚睡不著,讓保姆把他推到來京的親戚那里“對對牌”,講兒子的一生,講大自然的規律……
但是這重重一擊還是讓老人迅速虛弱起來。三個多月內,被三次下達病危通知書。從醫院回到家,雖然他午夜想起兒子還會哭,但周有光告訴親友,“風暴已經過去,我都好起來了。”一如他這一生經歷過無數傷痛和磨難,戰火中失去家產,失去女兒……。聽說現在他仍舊天天看新聞,甚至還追看《羋月傳》等熱播劇。
曾以為如此高齡的作者出書,會有很多包裝的成分。后知內容來源于周有光先生在1996—1997年間對友人宋鐵錚先生的口述,總共錄下了30余盤磁帶,本意是想讓家中后人了解其家事、歷史,書是這些錄音的直接錄入和整理,未作刪節或改編。
這樣的自傳真實、過癮、好看是必然的。一個讀名校、留過洋受過良好教育的高級知識分子,回顧一生飄搖的命運道路,記下走出來的人生思考,其觀照到的歷史和歷史人物該有多珍貴!其記憶的印痕如電影膠片,立體、精微而令人回味無窮。葛劍雄教授曾這樣言其可貴:他長壽而又閱歷豐富,是愿意、并有能力記錄這百年滄桑的人,不求全面完整,也沒有個人目的;他不是歷史事件的主角,也不是無關者、局外人,他在客觀的立場上,是以愛國者的忠誠、學者睿智、知識分子的良心觀察記憶的,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決定了這本回憶錄的價值。
令人印象深刻的,還有陳述歷史大事件的濃墨之外,那些出彩的幽默和隨意好玩的細節陳述。難怪有一篇訪談,說周有光稱自己“多語癥”,談鋒甚健且出語幽默,摯友聶紺弩先生曾送打油詩“黃河之水天上傾,一口高懸四座驚。誰主誰賓茶兩碗,驀頭驀腦話三千”……
妙語戲言當中,該能讀出作者睿智、明達的生活態度。他一生道路大致平坦無恙,和他通世事,識人情,有波瀾不驚、順勢而為的人生哲學大有關系。人生和學問,終讓他在疾風暴雨中保持定力和清醒,即使環境惡劣,也能安之若素,苦中作樂。他拒絕虛榮和虛偽,從不需用榮華富貴來彰顯其人生價值。他晚年安于老房子舊家具里的生活,布衣蔬食,不吃補品,盡可能簡單,卻對外部世界的新鮮事物無休無止地好奇,百歲后天天讀書做學問看新聞,關心和思考“世界中的中國”。
他也在用自己的人生智慧告訴讀者,什么是“仁者壽,智者壽”。
來源:《逝年如水—周有光百年口述》獲2012年第七屆文津圖書獎,本文為獲獎評語。